文/薛华

后来，爸爸不知通过怎样的途径竟然知道了我的去处，他背着后妈来李波家找到了我。十八岁的我已是亭亭玉立，而爸爸也明显地见老了，至少比他的同龄人要老得多。

我没有问后妈如何，刚问起壮壮，爸爸的眼神就一下子黯淡了下去，他习惯性地摆摆手，终止了这个话题。

爸爸没有责怪我荒废了学业而过早地谈情说爱，几年的分隔让爸爸的言谈客气中多了几分疼惜。他那次说了很多，当他反复说着对不起我的时候我和爸爸都哭了。我劝慰爸爸说也许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乖一点后妈她就不会那样对我了。听我这样说，爸爸含着眼泪说我的蓓蓓长大了，我就是死也可以放心地闭上眼了。

临走的时候爸爸对李波的父母说了好多千恩万谢的话，最后还硬是留下了两千块钱给他们，他们没要，又都转给了我。他们都是好人，的确，在我漂泊的这几年里，我感觉这世上还是好人更多一些。我的干妈，我的班主任老师，还有好多好多人，他们都给了我这样那样的帮助。我有时会想，不知道自己前世投的是什么胎，反正这一辈子却是时时处处都要受恩于人的。我还常常会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想他们长得什么样，是干什么的，而想得最多的还是他们为什么要遗弃我。我为此设想了种种原由，到最后都归结为一种：迫不得已。我这样想其实是给自己一个不恨他们的理由，这理由在我生了女儿以后得到了更进一步的确认，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由哪个做妈妈的愿意把自己的骨肉拱手于人呢？我甚至感谢他们给了我生命，也感谢我的养父延续了我生的意义和可能。

从那次谈话我知道了爸爸心里对我的愧疚有多重。他知道我当时在一家信用社做临时工，而且随时都面临着被辞退的境遇，所以在他临离休的时候，他向厂里提出的唯一的请求   就是能为我安排一份工作。后来在我进厂以后，听同事们说为了这事我的后妈和爸爸大闹了一场，如果不是看爸爸有一份丰厚的退休工资说不定早就和爸爸离婚了。

我终于要结婚了。爸爸第二次找到了我，给了我三万块钱，他说这是他能拿出的所有的积蓄。我清楚爸爸偷偷攒这些钱冒了多大的风险。我还能说什么呢？虽然我依旧不能回家，也不能从家里被迎娶，但是我还能怪罪爸爸吗？他除了不能给我一个完整的家，什么都给我了……

结婚用的许多物件都是干妈给操办的。当我穿着婚纱迈出干妈家的门槛的时候，我哭了，哭成了个泪人儿。过去了，都过去了，漂泊的日子流浪的生活都将结束了，我嫁人了，我也有家了，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快乐和幸福。

结婚几个月后，正赶上爸爸的生日，我决定要回家一趟，去看看爸爸，还有后妈和壮壮。毕竟我和他们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好几年。在前一天的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设想了好多种见面的情境。李波说要陪我一起去，我拒绝了。我怕他第一次去我家就会吃闭门羹，这对于一个大男孩来说是很没面子的事。

爸爸喜欢吃甜食，我买了一大堆点心和一个大蛋糕。然后很有些悲壮地来到了这个我曾经那么熟悉的地方。院门外面还是那么干净，几株月季花刚刚开过，一架葡萄藤上缀满了青涩的果实。看着眼前的情景，我感到了一丝困惑，有谁能想得到在这样一个素洁而有品位的院子里住着的竟是那样一位女主人！

院门照例是关着的，这里居住在一楼的好多人家通常是不关院门的，就只有我们家一向都是大门紧闭，自我在家时就这样。后妈极少出门，也不大有人到我们家来玩，他们越是关注像我们这样一个有些特殊的家庭，后妈对他们就越反感。所以我想这么多年来后妈大概不会认识左邻右舍的一些人，她每天的工作除了上班就是收拾屋里屋外。我敢说我们家的擦桌布会比好多人家里的毛巾还要干净，就连家里的地板也不是用拖把而一直都是后妈用几块抹布擦的。

我拍了拍大门，没有动静。又用力拍了几下，还是没人。就这样回去吗？我背靠着院门不知道该走还是继续敲下去。

还是走吧。我把点心和蛋糕放在门口。可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里面好像有渐近的脚步声。我听出来这是后妈所特有的走路的声音，心里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恐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门没有开，只打开了旁边的那个门洞。后妈的脸凑在圆形的门洞上，还是那么冷艳。她一定没有想到会是我，因而本就大大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我正嗫嚅着不知要叫她什么好的时候，那个小门洞“咔嗒”一声又关上了。

妈！为了爸爸我顾不上了，让我进去，今天是爸爸生日，妈，你开门呀！可是后妈根本没理我，随着里面传来一声“砰”的关门声，我被阻在了两道门外。 我没有见到爸爸，也没有见到壮壮，这孩子大概早已把我忘干净了吧。

后来我听大家说，后妈办了病退，一家人都搬走了，好像是去了济南。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搬到了奶奶家，奶奶早在两年前就去世了，在奶奶的葬礼上，我没有见到后妈和壮壮。奶奶始终没有接纳这个儿媳，当然后妈也决不会像妈妈那样对待奶奶。人和人之间是需要缘分的，没有缘分硬扯在一起也别扭。

我一直以为有了这一次怕是再不会见到爸爸和后妈了，却怎么也不会想到时隔几年后他们两人竞相继聚到了我们家。

那时我的女儿果果已经四岁多了，接到爸爸的电话时我吃惊得几乎忘了喊爸爸。这么多年来尽管我家的固定电话一直都没变，但爸爸从来都不敢打给我，我知道他的渐老的身体已经不起吵骂，他只想安安稳稳的度完余生，哪怕是在后妈的近乎苛刻的逼视下生活他也认了。

爸爸在电话里只简单地说他已快到车站，让我去接一下。放下听筒我愣了好大一会儿后才飞快地骑车赶到车站。在这个小站下车的只有爸爸一人，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蓓蓓你还要爸爸吗？

回到家我才知道爸爸这次出来是不打算再回去了，他连身份证和工资卡都带来了。我问爸爸发生了什么事，爸爸就撩起衣袖让我看上面斑斑的伤痕。我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都是杨壮壮干的，而且他不止打爸爸，还打他的亲妈。爸爸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才偷偷地跑了出来。

我从没想到我曾经的小弟弟竟会变成这个样子。提起壮壮，我的影响中还是他八九岁时的样子，不爱说话，胆小怕见生人。其实我和他都是破裂家庭的受害者，这是我们的不幸。但好在我虽然也恨过他们，但终不至于将自己迷失，而壮壮却把这一切的怨和恨都撒向了他的继父和生母，应该说，他的扭曲的心理和不健康的性格注定了一切的必然。

下午我把果果从幼儿园接回来，爸爸一见到外孙女激动得老泪横流。第二天，我和李波带着爸爸一起去商场买了几身换洗衣服，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饭聊天看电视。这在很多人看来很平常的天伦之乐对于我和爸爸来说都成了很奢侈的东西。我们都小心地适应着感受着，几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又是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在楼下的小广场里转了几圈，刚回到家里就听到了电话铃声。在听出是后妈的有些陌生的声音后，我捂住听筒，悄悄地告诉爸爸是后妈打来的，爸爸示意让我挂掉，就在我有些犹豫的时候，却听到后妈说她现在就在厂子里，她向我的同事打听到了我的电话，然后问我爸爸是不是在我家里。我实话实说地告诉她爸爸很好，然后她说她想过来，问我能不能去接她。当时我连想都没想就说能当然能。后来我想如果我能对一些可能发生的事情有一点点的预感，那么我应该选择拒绝。可我没有这样的功能，而且在当时的我看来，后妈能来我家简直就是我的荣幸。

为了表示盛情，我让李波开车和我一起来到厂里。后妈初见到我俩时明显地显出了几分不好意思。而我还发现她的精神真是大不如前了，原本亭亭的身材竟然显出了些佝偻。我上前交了声妈，她便背台词似的喃喃了起来：都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爸爸，都是我不对……

回到家里，后妈又对了爸爸说了些道歉的话，然后就和爸爸躲进了房里。李波提醒我说你后妈好像不对劲，我说大概是良心发现了吧。李波又进一步说是指她的精神不对劲，我回答说她这人一直都这样，看常了就习惯了。

夜里十一点多的时候，我正迷迷糊糊地睡着觉，却被李波给摇醒了，这是我听到了隔壁房间里爸爸和后妈的争吵声：你要走，我不拦你，要留蓓蓓也不会撵你，可你没有理由把我的工资本给拿走呀，这么多年来我已经很对不起蓓蓓了，你还想怎么着啊？

壮壮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这回我要是拿不回你的工资卡，他还不得把我给活吞了。后妈的声音有些压抑，却也是不容置疑的语气。

那也是你惯得他，你想象吧，壮壮小的时候我一管你就心疼，说他不是我亲生的不知道疼，可有你那么疼的吗？学不好好上，在家什么也不干，那么大个人了，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简直就是一祸害了！

我也不想这样啊，可他毕竟是我儿子，我不能不管他呀。我看蓓蓓现在过得也不错，你就先把工资卡给我，等缓过这一阵子我再还给你。

听到这里，李波捅了捅我，小声说，听见没，要钱不要人，你后妈和你弟弟还真做得出！我没理她，想听听爸爸怎么说，可那边却又没了动静。

第二天早上，爸爸很早就起来了，后妈也起来了，他俩的精神都很不好，一看就是夜里没睡好的样子。因为牵扯到了钱的问题，有时夜里两人的私房话，所以我不便问，只如往常一样地下楼买了早点，招呼他们吃饭。

早餐桌上的气氛很尴尬，果果一开始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说笑笑，后来看看一屋子的大人都不待理她，也就乖巧地静下来了。爸爸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后妈也一样。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爸爸让我们晚一点走，说有事情跟我们说。我忙哄着果果到她的小房间去摆弄她的那几个洋娃娃。再回来时屋里的空气更加冷了许多。爸爸说，他这一辈子没有自己的亲骨肉，作为养父，他对我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对于壮壮也没有担当起教育好孩子的职责，他说他想了一个晚上，决定谁也不拖累，打算到厂子里租间房度完余生。在济南的房子就留给壮壮了，好歹他也跟着自己姓了二十多年的杨，可就是苦了我了，一个人在外面那么多年，熬到今天也真不容易。

说完这些话，爸爸擦擦眼泪，抬眼看了看后妈，像完成了一项什么任务似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和李波都不好说什么，后妈也半天没什么动静。过了一会儿爸爸又接着说如果后妈还愿意跟着他，那他们就一块儿去找房子，要是不想受自己拖累，那就回去好好说说壮壮。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说不定等她老了还得靠壮壮养呢。

这回后妈倒没怎么沉默，她说她还是得跟着爸爸，还说她不能空着手回去，不能……

我见他们都说定了，就说房子的事我来解决，只是要不要跟壮壮说一声。爸爸也说应该告诉壮壮的，可后妈却不让我们管，说过几天再说吧。

房子很快就找好了，因为厂里有很多人都到沿海的一些城市买了房，厂里的空房子很多。等把一切都收拾好了，爸爸又催后妈跟壮壮说一声，可后妈还是说过几天再说。

其实那一阵子我也老觉得后妈有些不对劲，可当时只是想大概是看到我和爸爸有了来往心里头转不过弯来，所以根本就没往多了考虑，还和往常一样的上班下班，抽空就去看看爸爸。大约是在爸爸搬走后的第二个星期天吧，我们一家三口到爸爸那里去，准备和他们一起过个周末，可巧了半天的门也没人开。当时李波和我都预感到可能出事儿了，就跑到街面上找了一家开所得。等把门打开我们发现爸爸正躺在客厅的地板上，头上脸上都是血，旁边还有半截木棍。

我们没有报案，却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说是让爸爸去一趟。那时爸爸还躺在医院里不省人事，我就替爸爸去了派出所。那里面的几个人说他们是济南刑警队的，问我和杨政光是什么关系，我说是父女；他们又问我杨壮壮和杨政光是什么关系，我说是父子。然后他们告诉我说杨壮壮死了，是自杀，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臭了。接下来他们好像还问了我一些问题，而我竟忘了自己是怎样回答的，脑中只徘徊着壮壮死了的句子。过了好久我才觉得了几份清醒，我问他们有没有我后妈的消息，他们问我后妈是谁，我说她是杨壮壮的妈妈。他们问我那个女人是不是拿了一本工资卡，杨政光的工资卡，我说应该是吧，他们告诉我听那栋楼里的人说就是她第一个发现杨壮壮死了的，后来大概是疯了……

找到后妈的时候爸爸刚刚醒过来，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认得我是蓓蓓。我把济南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然后低价卖了出去。我用这些钱把后妈送进了精神病院，她的手里始终攥着那本工资卡。

爸爸出院以后，我把他接到了我们家。我每天下班后都和爸爸说会儿话，说我小时候怎么怎么不听话，说奶奶怎么怎么管我，妈妈怎么怎么疼我。我真希望有一天爸爸能像电视里演得那样一下子记起所有的事，可是，直到今天，已经过去五年零两个月了，爸爸还是什么也不知道，只认得我是蓓蓓。

我的养父后母

文/薛华

那天晚上，月亮和往常一样地挂在我的窗户一角。亮白的光泻在我的小床上，有些冷。

我蜷在床角捂着耳朵一遍遍地背课文。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那些字就犯困，要不是语文老师在放学前严厉地说要是明早谁再背不过就请家长去，我怕是早就在梦里流口水了。

我合着眼睛使劲地想着第二段的最后一句话——多少遍了，一背到这里就卡——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客室里的电视机似乎被关掉了。我放下捂着的双手，确乎如此呢，屋里静下来了，可奇怪的是，我的思维竟因没了音扰而发散了，刚刚勉强记住的那些句子一时间都从我的脑中飞走了一般没了影像。我只好翻开课本，想重新再捕到它们，却在这时听到了爸爸的喊声：蓓蓓，出来一下。

我背课文呢，爸。

我才不想出去呢，家里的客厅早已没了我的位置，快两年了一直都是这样。每天晚上一吃完晚饭我就被赶到自己的房间里，那个女人说她不想多看我一眼，我也懒得呆在那儿听她训斥我。

叫你出来你就出来，充什么用功的！女人的高音又开始了，我重又堵上耳朵。但是没用，我很快就知道那声音已经在我的房门口了。我硬着头皮打开门，迎面那张冷艳的脸上早已是盛怒难收。

爸爸侧坐在右首的沙发上，低头不语。女人走到另一个沙发上坐下来，余怒未消地端起茶几上的一只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又重重地放回去。

我不知道我又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心里很害怕，面上却还是像往常一样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疲疲沓沓地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只小凳上。

余光中，我瞥见杨壮壮正从他的卧室门缝里往外瞧。这孩子胆子小，当了他妈的面从来不敢跟我说一句话。

我侧过头，仰望着天花板的一角，突发奇想地希望能看到一只正在织网的蜘蛛。因为在我们教室里，四个墙角都有密密的蛛网，遇到我不想听的课时我就喜欢歪着头看它们。但是在这个家里却是不可能的，但处都干干净净，不见半点尘埃。

杨政光，你到底说不说？！沉默了这一小会儿之后，女人似乎已忍无可忍：如果你实在张不开嘴，那我替你说！

我没有听到爸爸的允诺或是驳斥，却知道女人的矛头已经指向我了。

杨蓓蓓！——女人的声音有些异样，不似平常骂我时那般尖锐，似乎夹了一些难抑的兴奋在里面——你不是一直都看不起我这个当后妈的吗？可是，我到底是杨政光明媒正娶了来的，可你呢？你算什么！你不要以为你姓杨就是这家里的主人，我告诉你，你不是！你根本就不是你爸爸亲生的，从今天起，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我呆住了，瞪着两眼望向爸爸。要知道，在两年前，也就是在这个女人进这个家门之前，爸爸一直是最疼我的。当然，还有我可怜的妈妈，虽然一直病着，却也是拿我当宝贝的，我怎么可能不是爸爸妈妈亲生的呢！

我在心里喊着，爸爸，她在撒谎！你告诉她，我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说话呀爸爸！我的眼睛定定地瞪向爸爸，可是，爸爸的目光却避开了我，和他的头一起低垂了下去。

那夜我哭到天将放亮才昏然睡下，醒来时，家里静静的，只有屋外隐隐的嘈杂声和间或的几声雀鸣。

他们都走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昨晚的一切痛苦地挤压着我。我蒙住头，混沌中我想起了济南的奶奶。我长到六岁一直都是跟了奶奶一起生活的，她老人家一定知道这一切，对，找奶奶去。

我掀开被子，带上所有的零用钱，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已不属于我的冷漠的家。

从厂门口到车站的路程应该不算太短，而我竟然没有歇脚地一口气跑到了那里。看着路上来往的大小车辆，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以往都是爸爸或妈妈送我去奶奶家，可这次却是我孤零零的一个人，而且这时的我才有些清楚地意识到如果我真的不是爸爸亲生的，那奶奶当然也不是亲奶奶了，那么我去了该说些什么呢？

汽车来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好像上车是最好的选择。我机械地学着前面几个大人的样子买了票，又茫然地找到后排的一个空位坐下来，然后闭上眼睛使劲地回忆着昨晚那个女人的字字句句，不知不觉中眼泪再一次爬上了我的脸。睁开眼，我看到的是一群东倒西歪的睡客，他们都那么安逸，就只有我是个无家可归的野孩子。

奶奶的家与车站只隔了几条街，我对这儿的一切很熟悉，如果不是六岁那年妈妈非要把我带回到她身边，或许我现在正在这里的某个学校上小学呢。

我一路小跑着撞进了奶奶家，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一头栽到沙发上号啕大哭起来。等我终于哭没了力气坐起来的时候，才看见爷爷奶奶还有叔叔的大女儿杨蕾蕾都在瞪着寻问的眼睛望着我。我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奶奶没听完就火了，她一面骂着着后妈的名字一面让爷爷到外面的电话亭去给爸爸打电话。

在我的印象中，奶奶一直都是很厉害的，家里人都怕她，包括爷爷。小时候的我很任性，常常惹得奶奶揪了我的衣领揍我的屁股。

六岁时，我已经很能记住一些事了。那年的夏天，爸爸妈妈来接我回去上学，我哭着喊着不愿意走，奶奶也是满脸的不放心：你们两人工作都忙，俞霞的身体又不好，能照顾好蓓蓓吗？实在不行就让她在这里上吧。爸爸没说什么，可妈妈不愿意，见我哭，她自己也哭。她说她老想我，老想我，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好，所以才希望能和我多呆两天。就这样我被爸爸妈妈强拉着离了奶奶，离了济南，来到爸爸妈妈的厂里上了一年级。尽管爸爸妈妈对我都很疼爱，可我还是从心底里排斥他们，也讨厌这个地方。每到寒暑假，我就嚷着要他们送我去找奶奶，有时执拗起来连星期天也会缠着爸爸去送我。所以说，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奶奶，而奶奶也一直都是最疼我的。

当天晚上爸爸就赶来了。奶奶搂着我一面哭一面数落：怎么样？没错了我的话吧？我早就说要是把她的孩子弄回来她就容不下蓓蓓了，可你就是不听，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啊？作孽呀作孽！

爸爸一个晚上都没怎么说话，但是爸爸却哭了，哭得很伤心。这是我第二次见到爸爸哭，第一次是在妈妈去世的那一天，葬完了妈妈以后，爸爸一个人关在房里哭了很久很久。

奶奶一见爸爸哭也就不再骂了，她问爸爸打算怎么办。爸爸叹了口气说明天一早让蓓蓓跟我回去吧，您和爸爸年纪大了，也照顾不了蓓蓓了，再说蓓蓓还要上学，眼看就要考初中了，功课耽误不得。

听了这么多，我已经恢复了平静。我定定地望望爸爸，又回身看看奶奶，奶奶年纪大了，春节后还又添了一个新病，一只右手不停地抖动着，摁也摁不住。就连一辈子没做过几顿饭的爷爷也已经学会了洗衣炒菜，我还能再麻烦他们吗？我只能跟爸爸回去，而且这时我也记起了该背的课文和没有完成的作业。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照例躺在奶奶的床里头，奶奶说我是妈妈的剋星，这是在我五岁时一个算命先生说的。他说我和妈妈的八字不合，我的命硬，每逢我的生日便会对妈妈不利。算命先生这样说时爸爸和奶奶都信，可妈妈不信，妈妈说这都是算命先生胡诌，哪有小孩子剋大人的。可事实上妈妈恰好死在我十岁生日的第二天。

妈妈的身体一直都不好，年纪轻轻的就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奶奶说这正是爸爸和妈妈没要孩子的原因。爸爸和妈妈是大学同学，爸爸爱妈妈胜过了一切。结婚后，有好几次妈妈都想为爸爸生一个自己的孩子，可爸爸始终不同意，他说宁可不要孩子也不能没有妈妈。就这样，直到三十五岁的时候，两人才想到要抱养一个孩子，于是被遗弃的我就成了他们的女儿。

我九岁的时候爸爸已经是厂里的二把手了。妈妈一直在化验室里干化验员，但是她的上班时间却极其有限。在我的印象中，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妈妈就常常住院，一年中在家里呆的时间恐怕连半年都不到。妈妈每次犯病我都很害怕，这倒不是因为我担心妈妈的身体，尽管她那么希望我能呆在她的身边，但事实上我一点都不喜欢她。我害怕只是因为妈妈一住院，爸爸就忙得顾不上我了，常常把我扔给隔壁的马伯伯。我很少到医院看望妈妈，最初爸爸带我去过几次，可每次妈妈一见到我就显得特别激动，抱着我不是哭就是笑。还记得有一次我刚好在外面玩的一身脏就被爸爸领到了病房，被妈妈看到后一边哭一边给我擦手脸上的土，结果我还没被擦干净，她却先晕了过去。吓得医生护士连忙把妈妈推到急救室里忙活了大半天。打那以后，即便妈妈再想我爸爸也不会带我去医院了。所以我和妈妈呆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很短，也许这就是我不喜欢她的原因吧。

坐在返回的汽车上，我一句话也没跟爸爸说。自从他娶回那个女人以后我就觉得他变得又自私又懦弱了，而现在，他在我眼里已经变得非常陌生。他不是我的爸爸，从来都不是，我甚至有些恨她，如果不是他和妈妈收养了我，或者我现在正在我亲生父母的家里，即便我真的被遗弃在路边或是早已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强过我现在所经受的精神痛苦。

爸爸也没有说话，他的思想大概正和我同步，也在后悔领养了我吧。我猜测着。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跟他回去，或者我应该选择出走，但是我能到哪里去呢？

下车后，爸爸和我一前一后走在回工厂的路上。我犹豫着，每走一步，大脑都会发出让我动摇的指令。爸爸也不催促我，自顾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只不时地回一回头看看我。

快到厂门口的时候，爸爸回转过身子停下来等我，见我依旧慢慢腾腾地，便很大声地对我说，快一点，蓓蓓，现在正是课间操，还能赶上第三节课。不错，学校的扩音器正在播放广播体操的音乐。我忽然很清醒地意识到我应该上学，而且似乎也只有上学才能改变我的命运——我不得不承认在经历了两个不眠之夜以后，自己已经成熟了许多。我很快地赶上来，走进学校。

这里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没有人知道我这两日经历了些什么。我告诉自己这所有的一切在我走进校门的霎那便都随了烟随了云消散了。

我终于读完了小学，又在离厂不远的一所中学里读完了初中。在这几年里，我放弃了对抗和自尊，学会了隐忍。中考的时候，我选择了一处离家很远的高中，这样除了星期天回家拿些换洗的衣服，其它时间里我就可以住在学校里了。但是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开学的前一天早上，爸爸忽然到我的房里给了我几十块钱，然后对我说星期天也不要回来了，缺什么他会给我送去。

我再也忍不住了，长时间的屈辱终于有了一次发泄的机遇和对象。我把钱摔给了爸爸，狂怒地冲他吼着：星期天学校是不允许学生留校的，你今天就在我和她之间作个选择吧，有她没我，有我没她！要不然你就干脆说不要我了！

可爸爸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慢慢地拣起地上的钱放回到桌上，上班去了。晚上的时候，爸爸回来了，他喝了酒，眼睛里还有明显哭过的痕迹。他帮我一起收拾了一些该带的生活必需品，临了才默默地对我说，蓓蓓，你长大了，该替爸爸分担了，有很多事情一旦错了是改不回去的。

我不知道爸爸所说的错指的是领养了我还是指娶了后妈，但我知道爸爸自从第一眼见到后妈就被她迷住了。

妈妈去世后不久就有很多人为爸爸作媒，后妈好像是条件最好的一个。她比爸爸小了十五岁，她的年轻和漂亮让爸爸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她。我在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就感到了阵阵的冰冷，我不喜欢她，确切地说应该是害怕她，我甚至觉得她比白雪公主的后母还要狠毒。

我因为很相信我的第六感，所以我一直央求爸爸不要让这个女人进门。可爸爸却满有把握地对我说正因为怕我受委屈所以才不让后妈把她的儿子带过来。就这样尽管我百般阻挠，后妈还是被爸爸娶回来了，我承认在前半年里是我的固执和骄傲刺到了她，我从来都不和她说话，在她面前一直都保持着高昂的头和不屑的眼神。而她最初也并没有想到要把我扫地出门，只是，在她把她的宝贝儿子壮壮接回来以后，这一切就全变了。

曾经爸爸对她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不带孩子，可是那毕竟是她的骨肉。在嫁给父亲以后，她常常想她的儿子，尤其在她的前夫另娶后，有一回她去看壮壮，回来后就哭着央求爸爸一定要把儿子的抚养权给要回来。她说壮壮太可怜了，一个人在大街上玩，跟个乞儿一样。爸爸看不了她的伤心样儿，不顾奶奶的一再阻拦，最终动用了所有的关系花费了好多的金钱才把壮壮要过来。那年壮壮才四岁多一点，瘦小得的确不成样子。随着壮壮在这个家里一天天的长高长胖，后妈对我的态度也变得越来越冷酷，而最终在得知我也不过是爸爸的养女后终于在那一晚爆发。

在与后妈几年的朝夕相处中，我一直觉得她是一个有心理障碍的女人。我那时当然还不知道有诸如心理医生之类的说法，只是觉得她好像和别的女人不一样。这大概和她经历的不幸的婚姻有关吧。她和她的前夫有过怎样的生活我虽然无从知晓，但是还记得她刚来时曾对爸爸说她颈上的一道疤痕是那个男人留给她的。壮壮大概也同样遭受了这样的打骂吧，因为这小孩似乎惧怕所有的人。他从来不会正视一个人——包括他的妈妈——总是半低了头，再使劲地瞪了上眼睑，用一双白的眼球望向与他说话或与他不相干的每一个人。爸爸曾试图让他上厂里的幼儿园，但是在送去的第一天里就有老师告状说杨壮壮一个上午抓破了三个小朋友的脸，而后妈不但不怨儿子，反而怪老师不好好看孩子。就这样，上了一天幼儿园的杨壮壮就光荣毕业了，他每天都是一个人呆在家里也不知做些什么，只等到我下午放了学以后才带他出去玩一会儿。其实最初杨壮壮也是那样看我敌视我的，而我虽然讨厌他的妈妈却很可怜瘦小的他。还记得我是用了几张男同学们常玩的一种卡通图片才让他接纳了我的。有时候玩得高兴了，他还会喊我一声姐姐，这极大地满足了我的一种说不出的心理欲望，后来我想这大概是一种潜存的渴望成熟的欲望吧。于是我更加主动地让他加入到我的同伴中，大家也都拿他当小弟弟，而就在他刚刚要合群的时候却被他的妈妈发现了。那天我们回去得晚了些，一进门就发现后妈正气急败坏地摔打东西，当她见到壮壮是和我一起回来的时候，就更忍不住了，她拳脚相加地把壮壮乱揍了一通，就把他关到他的小房间里去了。然后后妈声色俱厉地警告我说以后不准再把壮壮带出去玩，否则她绝不会放过我。我知道她是怕我欺负她的儿子，我当然记住了，因为我从来都不缺玩伴，根本不在乎这个小不点。壮壮也不敢再找我了，然后这可怜的小孩又一次开始了自闭，见了谁都保持了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而他的妈妈竟然觉得这样就是保护了他的儿子了。所以应该说是后妈把自己的心理障碍毫无保留地传给了杨壮壮，而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也应该在预料中罢。

不管怎样，在我读了高中以后，总算是名正言顺地离开这个家了。每到星期六的时候我就轮流到几个相交不错的女同学家里去寄宿。同学和老师们都知道了我的境况，他们都很同情我，却又都无力改变我的现状。其实我也知道我恐怕是再也回不到我生活了近十年的家了。

我就这样近乎流浪地熬过了一个学期又一个学期。这期间我不知道自己偷偷哭过了多少回，爸爸最初来学校里看过我几次，可是面对同学们对他投来的异样的眼光，爸爸选择了逃避，只不定期地给我寄些生活费来。

第一个春节我是在班主任老师的家里过的，尽管他和他的家人都对我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但我毕竟是一个外人，他们要出门或待客的时候，我总是借故躲出去，只在他们家里过夜。然后是第二个春节，我又跑到了我最要好的女同学家里，好心的阿姨见我可怜就认我做了干女儿。那一个寒假我喊的妈比我同学喊得都多，我并没有想到要以这种方式讨好干妈，实在是情不自禁。那是一个典型的家庭妇女的形象，人没有后妈漂亮，家里收拾得也远没有后妈整理的那样洁净，可是在这个家里却处处透着温暖和舒适，这是我很久都没有体味到的，所以我很珍惜。

上了高三以后，我恋爱了。他叫李波，是我的同班同学。那时同学中偷偷谈恋爱的有好几对，可后来却只有我们俩走在了一起。李波的家境很好，常常买一些好吃好玩的送给我，让我感受着有人疼的感觉。那一年的春节我住在了李波的家里，他妈妈开了一家快餐店，生意很好，我干活很麻利，做事情也很乖巧，很快成了他妈妈的好帮手。

我也知道我应该迟一些谈恋爱，应该好好地以学业为重，可我太想有个家了，加上李波和他的爸爸妈妈还有他的几个姐姐都把我当成了家里的一员，所以我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到了高三下学期我的学习成绩直线下滑，最终和李波一道双双落考。毕业典礼后，我们俩一起把学校里的被褥和一些生活用品直接带到了他们家，至此，我已整整三年没回家，也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没见到爸爸了。

    一开始，我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重复生命，也想过强迫自己继续写下去。可是我感觉这一切只是徒劳，混沌的思想支配的文字像“一纸蛆虫”，没有灵性，毫无生机。于是，我说服了自己，就这样吧，单纯的，机动地继续我的生活。

    很快，我就发现这样的生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每天坐在收音机前，找到“音乐之声”，听听老的新的大多不会唱的歌，再看看终日不厌其烦地玩着各样积木的孩子们，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怀念童年；课间休息时，看着孩子们在户外叽喳笑闹，也随手拿一根跳绳，或快或慢地蹦跶上一阵，虽然暂时会觉得腰膝酸软，气喘吁吁，却明白锻炼胜于久坐的道理。在晴的秋日里，搬一把椅子在院里，抬头看没有云朵的天空真的是又高又蓝，顿觉心悠意远。或者在某一日忽然发现座套坏掉了，于是找出多年不用的毛衣针重新织一个，套在车座上，感觉很温暖很漂亮。晚饭后，和儿子一起到楼下的小广场上打打球，散散步，或者荡荡秋千，肢体似乎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临睡前，收拾完该做的家务，看到爱人又泡在网上打牌，忍不住悄悄靠过去，高手一样的指点一番，然后恍然不觉中已是鼠标在手，玩了一局又一局，直到那人怒目而视：又给我输分了！这才嘻嘻哈哈的跑到床上去，扯过被子，倒头大睡……

    奇怪，我竟不再觉得这一切是在浪费时间，反而觉得这样的日子很随意，很放松。

    哦，让那些有头无尾的小说见鬼去吧，再也不必为它们整夜整夜地失眠了，也让那些久已不至的灵感继续漫游吧，文字也需要缘分的，牵强的继续不若决绝的中断。

    门外，秋风似乎更紧了些，感觉才几日的功夫就已吹落了几乎所有的黄叶。有人说“人生不过一场雨那么短暂”，那么就让这短暂的人生简而又简吧，就像广播里女播音员所说的“音乐如此简单，生活如此简单，快乐如此简单……”

    孟凡雪知道这些活刘长江是不会动手干的，他只是在等着她来。果然，孟凡雪前脚进了场，刘长江抬脚就迈动他的两条细长的腿慢条斯理地往外走。这个男人这几年越发瘦得厉害了，一幅宽大的骨架上几乎没有了多少肌肉，瘦小却同样宽阔的头骨架在细长的颈上，连同整个上身都微微地向前斜倾着，像一只营养不良的大龙虾。

    孟凡雪常常想她和刘长江的婚姻其实就是农村里大多数男女青年的翻版。经过媒人的介绍，见了第一面，双方都没提出什么意见就又见了第二面。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就顺风顺雨地发生了。

    孟凡雪不信佛不信教，却信命。就拿她和刘长江的事儿来说吧，她曾经三番五次地动过离婚的念头，可都因为心肠不够硬而退却了。直到儿子天宝六岁那年，因为刘长江又去赌牌，结果两人大打出手彻底伤了感情，孟凡雪才下了决心不再和他过下去了，就连离婚协议书也都写好了，可偏偏这时刘长江带着儿子出了车祸，爷俩一个伤了胳膊一个伤了腿。那几个月，孟凡雪什么也不干了，就在家待着伺候这一大一小。到后来，好歹小天宝骨折了的右臂恢复了，刘长江也能下地走路了，孟凡雪却懒得再提什么离婚了。好歹过吧，唯一的指望就是盼着儿子早些长大成人。

    场院里的活是很繁琐的，先要用叉子一遍遍地把那些压过了的豆秸挑到一边，看天气情况或是摊开或是垛起来，然后用密尺的耙子把豆叶和略短的秸秆耧到一旁，这里面的豆粒儿已是不多，却也不能就此扔掉，等忙过这主要的活还要再重新翻腾一遍。若依了孟凡雪，这些豆秸秆就干脆不要了，粒儿没几个，工夫却不少费。可婆婆不让，老太太虽然不知道粒粒皆辛苦的诗句，却晓得颗粒归仓的道理，所以这后期的琐碎活儿就落在了驼背婆婆身上了。

    老女人也乐得为他们做这些活，虽说这小儿媳妇爱描爱画爱打扮，可心眼却不坏。别看婆媳俩平时也说不上几句贴己的话，可他们老两口穿的用得还都少不了她操心。

    孟凡雪的鼻头上已渗出了密密的汗珠，难怪电视上广播里整天说地球越来越热，还真不假哩。  

    这是暑假后开学的第一天，一年级的新生们都无比敬仰地注视着宋校长和宋校长头顶上的国旗。国旗是半新的，边缘已裂了好几道口子，兀自在风中呼呼啦啦地舒卷着。校门外，间或还有几个新生家长在探头探脑，这更增加了宋校长讲话的力度。

    在骄阳的映照下，宋校长的秃了半个顶的脑门上已渗出了汗，老师们都站在本班学生的后面。大家都只盼着宋校长的讲话能尽快收尾，但照往常的经验看，这似乎是不大可能的。大伙儿就只能希望那刚从云里钻出脑袋的太阳再尽快钻进云里去了。

    刘莹就是这时走进大家的眼中的。

    她那天穿了一身玫瑰色的连衣裙，头发高高地束在头顶，然后再散下来，垂成了一条很长的马尾，显得很青春。

    从校门到学生们站的地方有一道很长的甬路，一侧是几个砖砌的花池，丛丛簇簇的月季花们开得正艳。她走到离大家最近的一个花池边站下，身后恰好也是一丛玫瑰色花朵，这样，人和花就都很耀眼地映入大家的视线了。宋校长也看到了这年轻的女孩，他在假期里已得到讯息，说有个师范院校的毕业生要在暑假后分到他们学校，这大概就是了，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巧，竟在开学的第一天就赶来报道了。这让宋校长提前了至少十五分钟结束了这次校会。于是大家都隐隐地对这位长马尾姑娘生出了几分感激。

    就这样，刘盈来到了这个小集体中，接替了教导主任马道先的班，任三年级的数学课，和她搭班的就是杨文杰——这个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

    这杨文杰一直是大家眼中的才子，也最得宋校长的赏识。这小伙子业余几乎没什么爱好，除了看书就是写字画画。如果说那一手漂亮的硬笔书法是他苦练了几年庞中华的结果，那么这提笔入画的功夫凭的却是天生的秉赋。各班的墙报上，外面的宣传栏里到处可见杨文杰的字和画，来校参观的外校的领导和老师看过问过之后也都要称赞一番。久而久之，杨文杰的大名在这个小镇上早已是家喻户晓，只可惜这杨文杰也和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位一样，都是民办教师。据说杨文杰在高考的第一年里离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只差几分，第二年复读时，本已是十拿九稳的事了，可临近高考了，却有文件说不让复课生参加考试。于是他又一次与大学无缘。恰好那年镇上招收民办老师，杨文杰理所当然地以最高分被录用了。